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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給一個親愛的人
        來源:2020年3期《長江文藝》  | 作者:女 真  時間: 2020-05-28

        ?  ?1、張珊珊在莫斯科遇到了小偷。

          他們去游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廣場。導游小程,介紹完凱旋門,再三叮囑大家:各位團友,現在,想去凱旋門拍照留念的,走前面那個地道口;去勝利廣場逛的,跟我往回走。公共廁所就在廣場賣冰淇淋柜臺那邊。莫斯科這邊車速超快,大家一定要走地下安全通道。半個小時以后,在咱們腳下站著這地方,大家準時集合。

          領隊王風接著講:特別提示,領隊群里說這一帶發現了扒手,請大家一定要把隨身攜帶的包包放在胸前,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貴重物品,手機、相機鏡頭,尤其護照,還有里面那張小白條。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扒手是黑色頭發的年輕人,有扮成夫妻的情侶,也有的穿民族服裝,以跟游客合影拍照為由頭借機下手,大家一定要小心。男同胞特別注意了,不要以為漂亮女士靠近是你有魅力,這里面有陷阱,成年人都懂的!

          導游和領隊的話張珊珊認真聽了,也往心里去了。跟她在北陵公園跳舞的一個姐妹,去巴黎時丟了護照,另外一個姐妹在羅馬丟過相機鏡頭。小心謹慎是對的。自從到莫斯科,她總把隨身小包挎在胸前,無論在景點,還是去餐廳吃飯或者上公共廁所。包括去紅場,大家都去以洋蔥頭教堂為背景拍照,各種膚色、各色頭發的游人縷縷行行,人與人擦肩而過,彼此有點小碰撞難免,她也曾格外小心用手摁包。萬一小偷就混雜在人群中呢?但這兩天坐大巴車,她看馬路兩邊的莫斯科行人,多數人輕松挎包,甚至包就在身后背著。像她這種小心翼翼的,目光游移,鄉下女人進城一樣緊張,反倒明顯是在提醒別人包里可能有貴重物品。導游、領隊也許在嚇唬人,希望大家一路安全,不出紕漏,而實際情況并沒那么夸張、嚴重?如果旅游就是擔驚受怕,那還出門干啥?心里閃過這樣的念頭,卻并沒因此放松警惕,仍舊時刻緊跟大部隊。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是媽媽生前經常講的。

          讓她放松警惕,或者說分散了她注意力的,是地下人行通道那個拉手風琴的場景。正在演奏的曲子熟悉又親切,是《卡秋莎》!那時候她已經在勝利廣場拍了以俄文莫斯科為背景的大花墻,也在凱旋門拍了照片。距離約定時間還剩七分鐘,她回到地下通道,準備往集合地點走。她看見一個上了年紀的棕頭發老漢靠墻坐著,地上有一個裝零錢的搪瓷小盆,里面幾乎是空的。張珊珊不懂音樂,也不能理解靠演奏樂器在公共場合乞討的行為——明明可以靠才華吃飯,為什么要憑憐憫?正當梨花開遍了田涯,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地下通道是一個天然大音箱,琴聲吸引著一些過路人停下腳步。早就熟悉的這種旋律,在莫斯科的地下通道里聽到,讓她感覺格外親切,腦子里自行配上了中文歌詞。這曲子又一次讓她想起那個人。準備來俄羅斯旅游,她的腦子里多次閃過他的身影。他們曾經在技校一起念書。那年代,高考剛剛恢復,學習拔尖的去讀大學,他們這種大學漏,到工廠念技校。他是技校同學里有個性、愛淘氣的,到車間實習時,因為毛手毛腳,沒有一個師傅愿意帶他。車間不是教室,戴安全帽、穿勞保鞋還可能受傷,何況一個在車間里戴棒球帽、不聽指揮、東瞧西看的愣頭青?他天性好奇,膽子大,不安分。媽媽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他們的事情,堅決反對他們交往。那時家里沒有電話,為了約她出去,夏天的晚上,他到她家樓下,大聲呼喚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屬于班里一個性格軟弱的男生,媽媽不認識。聽到他的呼喚,她就會找各種借口下樓。去渾河洗野浴,嗆過水。錄音機放著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甜蜜蜜》,黑房間里,他們摟在一起跳貼面舞,有一次差點被抓。冒險的次數多了,她有點害怕再跟他一起出去。他太野了,野得沒邊,她把握不住他。他性格當中那種渾不吝、喜歡冒險的勁頭,讓她隱隱不安,心總吊在嗓子眼兒。技校畢業,正式進車間,他證明了自己確實不是一個好工人。一次事故,軋掉了大腳趾頭;另一次,擅自上天車好奇亂擺弄,導致天車出事故,差點砸著下面的人。砸上了就是人命吶。受處分之后,他告訴她準備辭職出去單干。在媽媽的一再反對下,她終于下了分手的決心。他們不是一路人。她性格保守,膽小怕事。她的想法是,雖然不能上大學,在國營大廠也可以干一輩子,安安穩穩,做光榮的工人階級,就像爸媽。而那個人,他不那樣想。他們家的人好像天生愿意到處跑。他爺爺、奶奶都是闖關東人的后代,姥姥是從黑龍江北邊過來的黃毛,媽媽是二毛子,他自己就是三毛子。技校同學,跟他關系好的,直接叫他三毛子,他不惱,坦然接受,以此為榮。他的高鼻梁、深棕色卷發深深吸引過她,但他的性格,他們之間是否有未來,她真的不敢多想。媽媽還打聽過,他的家里人,好像都不大會過日子,他那個二毛子媽媽,掙一個花倆。媽媽說,搞對象你得往上看三代,這是老祖宗的經驗,你不信不行。她信了。所以,他們之間,沒了未來。她變成了媽媽期望的穩穩當當的好姑娘。青春歲月的好奇、沖動,好像跟他這個人一起消失了。

          但她知道,這么多年,自己從來不曾忘記他。他在她心底深處,不知道什么時候、什么機緣就會悄悄冒出來。毛兒——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管他叫毛兒,他的口哨吹得是真好。經常吹的,就是這首《卡秋莎》。

          真想靜靜地、閉上眼睛多聽一會兒。這個跟毛兒發色接近的俄羅斯老漢,他用巴揚手風琴現場演奏出來的《卡秋莎》,與給廣場舞伴奏的錄音機放出來的聲音不一樣,與當年毛兒用口哨吹奏出來的,更不可能相同。不知道他現在做什么呢。她結婚時,他沒來。她沒請他。不知道應該怎么告訴他。那些技校同學,肯定有跟他聯系的,但她不想假手別人。辭職以后,他去了廣州,也有人說他去了黑龍江對岸,剛開始是往那邊倒騰羽絨服。都是聽說。他結婚了嗎?娶了什么樣的媳婦?那么帥的男人,怎么可能娶不上媳婦。他在什么地方生活?過得好不好?這個毛兒,真是個浪子,也真夠絕情。

          張珊珊聽手風琴演奏,并沒忘集合出發的約定。她視力不錯,能看見領隊指定集合的通道入口,甚至看清楚了只有1號家庭和5號家庭站在那里。大多數人還沒回來。那就再停留兩分鐘,反正集合時能看見。

          陶醉在音樂中,她的手輕松放下,另外一只陌生人的手正迅速掀開她小包的前蓋。沉浸在遐想之中的她,是被一聲棒喝驚醒的:“8號家庭,大家都集合完畢了,你怎么還不過去?趕緊走,趕緊走!她看見領隊王風一張憤怒、焦急的臉,她的手腕被王風緊緊攥著,手腕被攥疼了!當她感覺出來疼,準備反抗時,王風已經拉她走到地下通道的拐角處,這里看不見手風琴演奏的場面。王風把她的手放下,一臉焦急:阿姨,您看看包,檢查一下,里面缺東西沒有?趕緊看一看!

          包的前蓋掀開了,拉鏈也打開了,里面是癟的,空空如也。她看見王風的臉色由黃轉紅,青春痘湛亮。摸一下沖鋒衣里懷,夾層口袋里,一個硬硬的東西還在。護照本來放在小包里,早晨出發前,她忽然想到,護照放在沖鋒衣口袋里,好像離身體更近。隔著短袖T恤,正好能夠感覺出護照的硬度。手機一直在手里。聽音樂再投入,有人摸到她的手,她應該能夠察覺。銀行卡她壓根沒帶。帶了一些現金,放在貼身褲頭帶拉鏈的口袋里,無論坐或者站著,她都能感覺到那點窮家富路錢緊緊貼著自己腹部。出來時沒準備買貴重東西,她帶的錢不多??匆娡躏L臉上的青春痘漲得通紅,她心里強烈不安。王風急切追問:阿姨,丟東西了嗎?您確認一下!她回他:對不起領隊,丟了點小東西,但不那么重要,你看我護照、小白條和手機都在。她把這些東西攤出來讓王風看。她沒說錢在哪,也沒說丟了什么東西——扒手把她小包里的擦手濕巾、手紙、防曬霜、簡易記事本掏個精光。王風臉上的青春痘恢復了原色,她的心跳也漸漸平復下來。但王風說話速度仍舊慢不下來:阿姨,剛才我太著急了,對不起,把您碰疼了吧?您不知道,我們經常帶隊來這里,這一帶小偷多少能聽懂些漢語,小偷認識我們,如果人家正干活時我們公開去壞好事,小偷過后會報復,所以我才以集合的名義喊您!阿姨,您沒丟貴重東西就好,下次咱們還要千萬小心,好吧?咱們現在上車休息吧!走了這么半個小時,您也該渴了,上車喝點水!

          準備跟王風走時,她看見導游小程還有幾個男團友也圍了過來。她心里感動,同時也有些難堪: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她往車上走,叮囑自己:以后再行動,一定緊跟大部隊,至少跟緊7號家庭。

          2、在桃仙機場集合碰面時,按照團員之間的關系,領隊把大家分成了8個家庭,方便路上管理。排在最后面的8號家庭,孤家寡人只她一個,每次聽到王風、小程喊8號家庭而不是她的名字,她都默默一笑。前面的7號家庭,一個四十多歲的小媳婦,帶著老媽和中考完畢等待發榜的閨女。她和7號家庭吃飯在一桌,和7號家庭的老媽媽王姨拼一個雙人房間。王姨是整個旅行團她唯一知道姓氏的團友,老人家生于1942年,屬馬,跟張珊珊媽媽同歲。這么大年紀,身體硬朗,還能來俄羅斯旅行,而自己的媽媽卻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不知不覺中,出行的時候張珊珊就愿意往老人家身邊站。剛才那會兒,7號家庭在勝利廣場那邊的衛生間排隊,遲遲沒往凱旋門這邊走,她拍照心急,自己單獨行動了。她以凱旋門為背景手舞黃色絲巾的照片,是5號家庭那個墨鏡妹妹幫她拍的。出事以后,她很后悔,不如當時跟著5號家庭一起往回走,那樣也許她就不會獨自在手風琴演奏現場停留。

          遇到小偷,雖然有驚無險,回酒店后卻感覺頭暈。她在心里幾次禱告,千萬不能再生病呵。媽媽走后,她病倒了??催^幾家醫院,每家說法都不一樣,至今沒確切診斷。老伴曾經安慰她:沒準兒就是更年期鬧的,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愿如此。她摸自己的頭,體溫貌似正常,但心慌,人打蔫,不愛動彈。王姨勸她:別把白天的事情太放在心上,缺少什么,我們三口人帶的東西多,可以借你一用。她感激王姨的關心,卻仍舊不愿意說話,心里慌得長草。王姨主動幫她量血壓。老人家戴花鏡,認真讀過血壓計,問她:你平時血壓高嗎?沒看見你吃降壓藥呵——這會兒可是高壓150,低壓90。她心里驚,自己血壓從來沒這么高過。她平時血壓偏低,高壓最多到過100,通常都是90。她沒洗澡,簡單擦把臉,早早躺下了。莫斯科酒店房間里,網絡信號不強。她在家庭群里發了條一切正常,早點休息,勉強發出一張以凱旋門為背景的單人照片??紤]節省,也因為出行匆忙,她沒舍得辦手機國際漫游,發信息只能依靠酒店的免費網絡。她告誡自己,后面的行程,一定要精力集中,千萬別再出現影響團隊的事情。

          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

          在圣彼得堡,進冬宮之前,導游千叮嚀、萬囑咐:特別提示大家,冬宮和我們以前游的克里姆林宮、夏宮、葉卡捷琳娜宮不一樣,冬宮里面是自由參觀,不再以團隊形式,進冬宮以后,我們旅行社的導游就不允許大聲說話了,大家必須時刻看著我舉的旗子,緊跟宮內導游走。冬宮每天都有團隊游客走丟,這不是夸張,是真事!再強調一遍,萬一、如果你丟失了,找不到隊伍了,要站著不動,等著導游去接你,千萬不要自己亂找,懂了嗎?

          大家都說懂了,她也說懂了。她緊跟團隊,認真聽中文講解。冬宮女導游是個表情嚴肅的中年金發女人,解說器講到某件展品時,女導游就向那個展品迅速指一下,你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沒捕捉到她那迅速一指,就不明白正講解的是什么。張珊珊不懂油畫,也不懂雕塑,但還是認真看每一件展品,直到便意來襲。讓她不能理解的是,平時在家里,她并不頻繁上廁所,晚上從來不起夜,總是一覺睡到天亮。自從下了飛機,只要看見廁所,她就總想著要去,有幾次排了長時間隊,進去以后發現自己其實白站了,以至于在一次排隊的過程中,她一邊嘲笑自己,一邊默默地給自己命名:旅游廁所焦慮癥。

          進入冬宮以后,導游第一時間先帶大家去廁所,這期間她也并沒喝水。這次可能又是心理緊張的緣故,旅游廁所焦慮癥犯了。理智告訴她可以不去,感覺上卻不去不行。她還記得剛剛進來的路線,原路走回去,頂多三兩分鐘。團隊在冬宮只停留一個半小時,如果導游停下來陪她,別人怎么辦?整個隊伍怎么辦?影響大家看展品,她不好意思。這樣想著,她就迅速往回走,希望這次廁所門口排隊人不多,自己能夠迅速回來跟上大部隊。等她回到剛才大家圍著白色小愛神雕塑拍照的地方,沒看見一個她團隊的人。再往前面走幾個展廳,也仍舊沒有她熟悉的面孔。雖然她加了領隊、導游、王姨的微信,但她的手機此刻沒有信號。她想起導游說過,人丟了要原地不動,不要自己亂找。一遍又一遍欣賞那尊白色小愛神,小愛神的眼睛里有笑意,從單純、友愛的笑到譏諷的笑,導游仍舊沒來接她。她這時才醒悟,導游說的人丟了要原地等待,是指大家都集合的情況下。參觀過程中,導游不可能隨時清點人數,誰會知道她已經落后了?這樣想著,她就謹慎地向前面走,一邊用眼角匆匆掃視展品,一邊東張西望觀察有沒有認識的團友。傻等導游來找,她豈不是只看到前面那一點展品,等于后面什么都看不到了?那她進冬宮的意義何在?門票錢不是白花了?!

          被一個女導游注意時,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仰望。油畫上身材頎長的那個人的面孔,她在前面好幾個宮殿里都見過,他好像就是導游一路上不停在講的彼得大帝。彼得大帝曾經是這座宮殿的主人吧?參觀路線神秘曲折的冬宮里,找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不容易。她站在這里,孤零零一個人,停留時間比別的游客明顯長些,被一個經過的年輕女導游看在眼里。女導游上前,講漢語,試探著問她:女士,請問您是中國人吧?您是散客還是團隊的?您貴姓,姓張嗎?

          一個年輕的中國女導游竟然知道她姓張,張珊珊很驚訝。她不知道那時她的團隊其實已經在冬宮廣場集合,點名時8號家庭沒有人應答,7號家庭表示好像很長時間沒看到8號家庭了,導游和領隊迅速分別在導游群、領隊群里把她描述了一番:女游客,姓張,一米六左右,五十多歲,身材稍胖,穿紅色沖鋒衣外套……她已經成了兩個工作群、那個時間段的焦點。導游說得沒錯,冬宮每天都有游客走失,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走失的最后都會找到,冬宮晚上關門,里面不會留下游客。游客走失,雖然給團隊帶來小麻煩,但也沒什么了不起。走失其實是到異鄉旅游可能產生的小刺激、小事故之一。但是當張珊珊上了大巴車,面對一車疲累的人,面對領隊、導游焦急過后平靜的臉,她還是內疚。小程在靠近涅瓦河對面的那個出口接到她,把她領上大巴車,車上大家誰都沒說什么,但她真是不好意思。她以前不是這樣拖拖拉拉的人。她一直是模范女工,當過廠里的勞模,能吃苦、善于跟團隊配合,到哪個班組都受人歡迎。在皇太極廣場跳舞,她的動作可能不是最美、最好看的,但絕對跟得上節奏,不會與大家不一致。在家里,無論跟上面的姐姐,還是跟雙胞胎弟弟,她都是合格的親人。在媽媽眼里,除了年輕那會兒有一陣子不聽話,總愛往外面瘋跑,她是一個懂事的女兒。好不容易出趟國旅游,她怎么變成這樣了?她怎么就成了拖大家后腿的人了?張珊珊有點郁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發現自己神色恍惚。在莫斯科的地下通道,她竟然特意去看那個拉手風琴老漢的腳。老漢的腳趾頭從涼鞋前面露出來,完好無損。人家不缺腳趾頭。這么多年過去,三毛子根本記不得你了,一個電話都不曾打過,為什么還要想起他?就因為他的姥姥曾經可能屬于這里嗎?就因為有人說過他在這邊做生意嗎?如果想著你,他為什么不跟你聯系?但是,就算萬一他聯系你,又能怎樣呢?誰的人生會重新來一遍?跟他在一起能過一輩子嗎?那會是怎樣一種日子?有些喝酒的男人酒后打老婆,能喝酒的三毛子會不會是那種打老婆的?那些行色匆匆或者悠閑從容的當地路人,有黃頭發的,有黑頭發的,也有他那種棕發。那些人里,就算有他,還能認出來嗎?三十多年的時光,一個人的變化得多大?她自己的變化也大得很吶。臉上有皺紋,胖,頭發白了。她現在已經不愿意照鏡子看自己。

          她強迫自己不再亂想。閉目,養神。

          3、壓倒張珊珊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個瓜子。

          出發前一天晚上,兒媳小麗塞給她一包瓜子,說是可以路上解悶。她笑呵呵接了瓜子,告訴兒媳:趁你還沒生,媽趕緊出去一趟,回來好給你伺候月子,帶咱家大胖孫女!退休了,在家里她是寶,買菜、做飯、照顧老媽、準備帶孫女,閑不著。小兩口走后,看著瓜子,她心里畫渾兒。擔心海關是否讓帶。在微信里問領隊,王風用語音回復她:一般情況下沒問題,您真想路上吃,就在包里面放著,入關檢查不讓帶就扔了,反正也不值錢,不心疼。在莫斯科過海關,安檢時并沒人要求她開包。她曾經把瓜子帶到車上,分給后面座位的7號和5號家庭。導游小程后來強調:請大家不要在車上吃零食,每天晚上司機收車都很晚,第二天出發又很早,司機收拾車不容易。聽了小程的話,她將瓜子塞進旅行箱。沖鋒衣外套口袋里的三個瓜子,準確說是漏網之魚。

          這次下車之前,導游特別叮囑:圣彼得堡的鴿子不怕人,但是在旅游景點,在游人比較多的一些地方,那些形狀特別的鴿子,那些趴在地上或者柵欄上有造型的鴿子,大家記住一定不要碰,要躲得遠遠的,大家要記得那些鴿子是陷阱,一旦你碰了,哪怕你就是照個相,也可能會有人跟你要錢,有的游客被訛過上千塊人民幣。當地有個別小混混是靠這個吃飯的,大家明白了吧?

          她進教堂里轉一圈就出來了??ι酱蠼烫脡ι系哪切┍诋嬕欢ㄊ怯泄适碌?,她看不懂;那些正在進行的看上去很莊嚴的儀式,她不明白是在做什么;低沉神秘的俄語歌曲,她也聽不出是什么意思。索性出來透口氣。好在附近的房子都挺耐看。圣彼得堡的建筑大多是這種四五層的老房子,外墻罩面、窗口、大門上,很多都有精美的雕塑造型。她喜歡這種巴洛克風格的老房子,這幾天得空拍了很多照片??匆娡跻虖慕烫贸鰜?,她跟王姨走到一起,掏出手機,以老房子為背景幫王姨拍了照,也讓王姨幫她拍。王姨頭發全白,配大紅外套,是一個有氣質的老太太。張珊珊愿意給她拍照,她希望自己更老的時候,也能像王姨這樣,身體好,到處旅游看風景。掏手機時,瓜子帶出來,掉在地上。她擺好了姿勢準備沖鏡頭微笑時,不知道從哪里沖出來兩個年輕人。一個金發,連胳膊上的汗毛都是金色的;另一個頭發是棕色的,個子稍微矮小些,但臉上的表情更兇。矮個子年輕人手里捏著從地上揀起來的三個瓜子,氣洶洶手指張珊珊鼻子,跟她講漢語:你拍鴿子,你喂鴿子,你不知道不允許?要罰款,拿出來!兩千元!人民幣!趕快!不交錢,要帶走!

          張珊珊傻了。她不知道應該怎么應對。她發誓,自己真的沒拍鴿子,也沒喂鴿子。掏手機時幾個瓜子掉出來,無意中掉地上的,不能吃了,總不會還要揀了收起來吧?瓜子那不還在嗎?也沒有鴿子過來吃掉呵,憑什么要罰款?還兩千元、還人民幣?!兩千盧布也就罷了,那也合人民幣兩百多塊錢,這不是訛人嗎?!

          兩個年輕人擠著她,身后是一堵墻,她走不開了。她知道自己血壓一定又上來了。媽媽!她要暈!她快站不住了,只好靠在墻上。導游、領隊不見蹤影,大概還在教堂里,她能看見的熟人,只有眼前的老媽媽王姨。王姨還沒拍下她的微笑呢,因為她沒來得及笑出來??彀耸畾q的老人了,讓王姨跟她擔驚受怕,她真的過意不去。那一刻,她希望王姨從廣場消失,不要跟她一起受驚嚇,不要看見她的尷尬、屈辱,卻又怕老太太走掉,那樣她就徹底孤立無援了,真有個三長兩短,都沒人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她看見王姨掏出手機跟什么人焦急通話,然后走近兩個年輕人。王姨的耳朵有些背,平時說話的聲音就比別人大,緊張時刻,聲音更大了。聲音雖然大,卻并不像吵架,慢條斯理,句句鏗鏘。兩個年輕人偶爾咕噥一句,聽起來像辯解。張珊珊聽不懂王姨在講什么,但能分辨出來老太太講的是英語,王姨語速不快,她還能聽懂幾個單詞。這個老媽媽,不簡單!王姨是做什么的呢?同住幾天,只知道王姨姓什么,知道她的年齡和屬相,人家一直不透露身份,她也不好意思多問。

          王姨準備把她拉走時,張珊珊看見團里的大部分人,正在向她倆沖過來。導游和領隊的臉上滿是怒火!即便她和王姨安然無恙上了大巴車,沒付一分錢給那兩個年輕人,他們的怒火也沒消失。張珊珊平時暈車,她一直坐在導游和領隊的后排。她聽見他們在前座罵人:不要臉。”“太猖狂了。”“欺負游客不會俄語。欺負游客耽誤不起,沒有時間報案。她知道兩個人不是在罵她,他們在罵那兩個小混混,但是她耳根發熱,心里發慌。畢竟又是自己惹了婁子。為什么又是她而不是別人?!就不該早早從教堂出來,就應該乖乖跟在導游和領隊的身邊,那樣就不會再次犯錯誤,不會連累王姨替她辯護。真是丟人吶!

          真是對不起領隊和導游,對不起大家。

          一個人,在一個臨時的團隊里,也應該是有尊嚴的。

          張珊珊認為自己必須做點什么補救。

        4、在車上冥思苦想時,她聽到導游介紹圣彼得堡的芭蕾舞:俄羅斯古典芭蕾的名聲想必大家都知道,時間寶貴,我不多說了。明天大家就要回莫斯科,今天晚上是看芭蕾最好的機會,誰感興趣,到我這里報個名,我幫助聯系買票?,F在是旅游旺季,這幾天進宮殿時都要排隊,你們能看到的,排隊的人各種膚色的都有,金發碧眼的也很多。圣彼得堡古典芭蕾舞的演出票不好買,《天鵝湖》尤其難買,演出的芭蕾舞團是從前沙俄時代的皇家劇團,劇場也是皇家的,那里面富麗堂皇,建筑本身就是藝術品,先不說看什么演出,就是進劇場感受一下當年沙皇、貴族是如何看芭蕾的,也不枉此行吧?圣彼得堡的芭蕾舞可以說一票難求,游客很多,我只能說試試能不能訂到票。想去的可以在我這報名,能訂到就安排大家去,訂不到如數把錢給大家退回來。再次說明,去看芭蕾完全是自愿,大家愿意去我就辛苦一下,不愿意去的話,晚飯過后就讓司機送大家回酒店休息,大家可以自行去酒店附近或者涅瓦河邊、涅瓦大街走一走,體驗一下極晝是什么感覺,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要以家庭為單位或者至少三人以上成行。大家記住,你們的護照在酒店,身上沒有護照,一定要小心,雖然天黑得晚,畢竟也是夜里,異國他鄉,行程過半,馬上要回國了,大家要格外注意安全。

          導游的倡議,并沒有人馬上響應。多數人大概都不是第一次參團旅游,大家都有程度不同的經驗教訓。該花的錢,該買的東西,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打算,未必要等導游引導。眼下網購如此方便,很多東西可以當天送達,可以送貨上樓,在旅游景區買特產越來越像傻瓜。旅游有陷阱,游客很謹慎。面對購物和自費項目,謹慎可以理解。沉默之中,誰也不會想到,第一個響應導游的,會是一路上沒買過貴重物品,甚至可以說就沒怎么消費過的張珊珊。前面進過的幾個店,紫金、蜜蠟、總統牌手表、望遠鏡等當地特產,張珊珊一樣沒買。她不需要這些東西,沒這個消費準備。還好,導游和領隊每次只是把大家帶到店里,雖然積極向大家介紹商品,對她這種沒買東西、不愿消費的,也沒特別的表示,不像傳說中的不買東西就不讓出門或者給臉色。那些看起來高大上的紫金項鏈、蜜蠟原石,不在張珊珊的消費范圍。她是一個素面朝天的女人,戴過的最貴重的首飾,還是結婚時婆婆送的一條小金項鏈。

          渴望找回面子的張珊珊把右手舉起來,聲音很大、態度很堅定:我報個名。

          有人開頭,車里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7號家庭、5號家庭相繼報名。一共有19個人愿意花錢買票。芭蕾舞真還是挺有吸引力呵。

          張珊珊雖然舉手報了名,但她其實并沒看過一場完整的芭蕾舞,從沒想過有一天可能在圣彼得堡的皇家劇場看俄羅斯古典芭蕾,看大名鼎鼎的《天鵝湖》。她甚至很多年沒進過電影院了。如果認真算起來,她這輩子進電影院看演出的票錢絕對不到1300塊人民幣。這票是真不便宜。她聽過《天鵝湖》這個劇名,但不知道《天鵝湖》講的是什么故事,作曲家是誰,為什么世界著名。使大勁想,她應該在電視上看過一段《天鵝湖》的片斷,好像是女孩子扮演的四只小天鵝在舞臺上翩翩起舞?嗯,確實很好看,音樂也好聽得很。那段舞蹈片斷好像就叫《四小天鵝》?早知道能看到《天鵝湖》,應該多做點功課才是,至少要在網上查一查相關資料吧?

          但就在十天前,她其實還從來沒想過自己要到俄羅斯來旅游。在她很少做的旅游夢中,第一個目標是巴黎、倫敦或者羅馬。她的護照是跟跳舞的姐妹湊熱鬧一起去辦的。當時說好了,挑個時間大家一起去歐洲,至少要去巴黎看看:巴黎圣母院、埃菲爾鐵塔、愛麗舍宮、老佛爺……生活在一個信息高度發達的時代,很多地方,沒去過卻也耳熟能詳,既然大家都說好,不遠千里、萬里,愿意漂洋過海的去看一看,一定有可看的理由。當初和她一起辦護照的姐妹跟著旅行社飛過歐洲、訪過巴黎了,只有她沒去過。她不舍得花錢,舍不得把錢扔在路上。去歐洲,最便宜的旅行社團費,沒有一萬、八千塊錢下不來吧?她和老公月收入加一起還不夠。兒子、兒媳小兩口還房貸呢。她不忍心。那幾個姐妹跟團一起去歐洲時,也是趕上媽媽身體出問題,住院搶救。去歐洲旅游能有護理媽媽重要?

          那次之后,幾個舞友姐妹再去韓國、日本出行,不再問她去不去。她們把她甩了。她不生氣,也不嫉妒,每天照常去北陵公園,樂樂呵呵跳舞。跳舞是多么好的健身方式呵,出點汗、甩甩胳膊腿就能身心愉悅,一分錢不用多花,有時服裝還有廠家廣告贊助呢。那些優美的曲子,《卓瑪》《花兒香》《憂傷的華爾茲》《美麗的神話》《阿爾瓦古麗》《蒙古人》《吉祥》《天路》,所有的曲子她都能背下來旋律,愿意踩著優美旋律翩翩起舞。姐妹們曬出國旅行照片時,只要看見了,她積極點贊、獻花。她不吝嗇贊美。有的人在路上心里感覺美,她在家心里踏實。省錢就是掙錢,這么說沒錯吧?

          十天前,老伴下班回家,告訴她:大哥兒媳來電話,她有個同學在旅行社,說有一個去俄羅斯旅游的名額,價格超級便宜。是旅行社的尾單,什么人報了名臨時有事情去不了,旅行社要湊人數。老伴說了一個錢數,她以為開玩笑,根本不相信。真便宜。不可能再便宜了吧。沈陽到莫斯科直飛的往返機票還不得七八千呵?比往返機票便宜得多,旅行社靠什么賺錢?就在她糾結去還是不去時,兒子給他來電話:媽,聽說有一個去俄羅斯的尾單,您還猶豫什么呀?去吧去吧,您去散散心,我贊助!不用您花一分錢!您還從來沒出過國呢,要不是小麗懷孕月份大了,我讓她陪您去。

          從知道有尾單到最后出行,只有三天時間。她去旅行社交團費,小李姑娘再三叮囑她:張姨,麻煩您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團費的事,這個團是全程無自費的高品質全包團,費用比一般的團都高,而且因為報名人數多少、時間早晚,每個人的團費可能不完全一樣,為了不讓大家出行產生不愉快,合同里特別強調了保密原則,希望您能理解并且配合——您不問別人,萬一別人問到您,您一定按照合同里的標準團費講。她在合同上鄭重簽了字,告訴小李姑娘自己一定遵守承諾。她在心里也相信自己會遵守承諾。她是一個說話算數的人?;氐郊依?,她甚至沒再告訴老伴團費的具體數目,只是跟老伴開玩笑講:團費確實很便宜,確實是全程無自費的高品質團。正好不用給你們買東西,省錢了呀。老伴笑呵呵回她:你這輩子就知道節儉、省錢,也該為自己花點錢了。趕緊收拾出行東西吧!

          窮家富路,該花的錢得花。導游跟大家說起要看芭蕾舞時,她當然不是動心看演出。她只是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一路上導游小程不停講解,嗓子都說啞了。大家在車上睡覺的時候,她幾次聽見前座的小程在和什么人視頻說悄悄話,應該是他在國內的家人吧。小程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她聽見他跟孩子柔聲聊天,問孩子們都干了什么,有一次是跟媳婦商量兒子的柔道課要堅持,兒子不愛畫了可以把美術班停一停,女兒的舞蹈還是要學的,跳過舞蹈的女孩子氣質好啊。兩個孩子,在外面學這么多課程,得多少學費?全靠小程當導游養家,也真不容易。還有領隊王風,這個一臉青春痘的年輕人,她幾次聽見他噯氣、打嗝。一定是胃不好。當領隊也不容易,把三十幾號人從國內帶出來,要讓大家玩得高興,還要安全,不出意外帶回去,挺累的。人在旅途可能出的意外,你不出來真的想象不出來。在圣彼得堡入住那天,前臺辦手續比較慢,大家在大堂等待的時間有些長。跟他們一起等待的還有另外一個團的游客。閑聊中得知,他們竟然是同一架飛機過來的。那個團呀,有一個家庭六口人,小兩口帶著雙方家長出來玩,從莫斯科往圣彼得堡來時,在列寧格勒火車站等火車,到的時間早了些,分散行動時,小兩口把四個老人安頓在一家意大利餐館,給老人點了吃食,讓老人一邊吃東西一邊等時間,沒想到其中一個老爸煙癮犯了,說是要到火車站外面換換空氣,說是抽根煙就回來,結果老人出去以后就沒再回火車站。老人的護照兒子拿著呢,因為是一家人出來,平時都是一起行動,老人沒帶手機,又不會一句俄語,據說英語也不會,他會去哪兒呢?領隊、導游、家人,到處找,怎么也沒找到,急死個人哪!兩個小時以后,火車馬上開車了,才聽說老人找到了,還是通過求助使館找到的。老人可能是迷路了,迷路以后不會問路,年紀大了,不擔事,一著急竟暈倒了,被救護車送進當地醫院。雖然旅行團給大家買了意外險,在醫院看病不用額外花錢,可是一家人在俄羅斯的行程實際上是結束了——誰能不管昏迷住院的親人,還繼續游山玩水呢?

          聽到這件事時,張珊珊還不曾在冬宮走丟,也還沒在喀山大教堂門口差點被訛。那時她還想過,自己一定不要出什么意外,一定不要給團隊帶來麻煩。她不愿意走丟,不愿意被人訛詐,不愿意讓導游和領隊為自己額外操心,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就想辦法彌補吧。1300塊錢,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如果花這些錢自己感覺更有尊嚴,那就花。

          午飯過后,導游小程給大家匯報訂票情況:現在是這樣,有關方面給我們反饋,票肯定能訂上,但位置不理想,是在樓上最后一排,而且還不能保證挨著。還有就是,很遺憾,今天晚上皇家劇場演出的是一出現代芭蕾舞,不是《天鵝湖》,之前的信息有點不準確?,F在需要大家自己拿主意,現代舞,大家看還是不看?據說《天鵝湖》臨時挪到附近的另外一個劇場演出,大家是要繼續看現代芭蕾舞,還是去另一個劇場看《天鵝湖》?如果兩個都不想看,我現在就把錢退給大家。說實話吧,現代芭蕾我看過一次,實在是看不懂,還不僅僅是最后一排位置好不好的問題。情況就是這樣,大家自己拿主意。

          導游的話張珊珊都聽見了,她沒積極表態。她根本不懂古典芭蕾和現代芭蕾有什么區別。對她來說,只要是芭蕾舞,看什么都一樣,反正都沒看過,反正也都不懂。還有另外幾個家庭去看演出,就讓他們決定吧,她只要跟著大家一起走就是了。她聽見王姨第一個大聲表態想去看《天鵝湖》,大家一致同意導游幫忙訂票去另外一個劇場。她沒表示反對。

          再也不想與眾不同了。

          5、接近飯點時,導游在車上告訴大家,晚飯后在餐廳門口集合直接去劇場。王姨代表7號家庭提建議:可不可以我們快點吃飯,送我們回酒店去換身衣服?聽說在俄羅斯看芭蕾很正式,要穿正裝,女士應該穿長裙吧?我們帶了服裝,想回去換上,看演出至少我們得穿正式一點是吧?我們早晨出發時不知道晚上要去看芭蕾,沒有準備。”7號家庭的建議得到了5號家庭的熱烈響應。張珊珊聽見小程和王風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斜過身子去跟司機交流。大巴車司機是一個身高一米九多、胳膊上有紋身的壯漢,說話臉上沒表情,語速快,態度沖。交流了一陣,小程告訴大家:對不起,司機師傅說今天的行程我們昨天就告訴他了,他認為沒有改變的必要。請大家理解一下,這邊的人就是這樣,認死理,不像我們國內的人容易變通。另外呢,我知道這邊看芭蕾舞以前確實都穿正裝,女士穿很漂亮的長裙,不過現在因為游客越來越多,看芭蕾的外國人不少,所以劇場里也沒那么嚴格講究了,請大家放心,不會因為著裝不正式影響大家看演出,大家完全不必擔心。說到這邊的人不會變通,我給大家講個我經歷的事情。是頭幾年吧,也是這個季節,是在莫斯科,有一次天太熱,我看附近有一個酒吧,就想進去喝杯涼啤酒。我進去了以后,看見賣啤酒的柜臺在排隊。我很奇怪,什么好喝的啤酒還要排隊?站跟前一看,發現是接啤酒的姑娘太軸了——她用三只啤酒杯直著接酒,接出來的啤酒一多半是泡沫,然后她耐心地等待泡沫散了,再把三杯酒并成一杯遞給顧客。我看她效率太低,就上前跟她講——姑娘,你把杯子斜著放、慢點接,一次就能接滿,保證不起泡沫。你們猜怎么著?那金發姑娘看了我一眼,啥也不說,根本不理我碴兒,繼續那么三杯變一杯地接,氣得我轉身就走了。頭幾天我有事又去過一次那家酒吧,還是那個姑娘接啤酒,還是那種三杯變一杯的接法,我真是服了,無語。我在這邊二十多年了,對當地人的脾氣比較了解,有的時候真不能以國內的標準來衡量這邊,所以這幾天有些事情如果不周到、不好變通,還請大家多理解。

          7號家庭、5號家庭不再提回去換正裝,別人也沒提新要求,車里重新開始平靜??囱莩龅脑谄诖?,準備晚飯后馬上回酒店的,大概也安排好了后面的活動。圣彼得堡正處于極晝之中,每個晚上只黑天三個來小時,出去體驗一下挺好。張珊珊遺憾8號家庭只有她一個人,她再也不敢擅自行動了。讓她自由行動她也不敢吶,最起碼語言不通,就是最大障礙。如果三毛子在圣彼得堡就好了。至少他可以來看看她,晚上帶她出去走走,請她去喝扎啤。年輕那會兒,三毛子是同學當中最能喝啤酒的。如果他真在這邊生活,俄語應該沒問題。又想起在教堂廣場的意外。對王姨充滿感激的同時,她對老人家也真是敬佩。王姨因為會講英語,居然讓那兩個小混混沒有得逞,會說英語真是很重要。而且,那兩個小混混居然也能聽懂王姨的訓斥,讓張珊珊再次困惑:在一個講俄語的國家,年輕人會英語,至少有一點文化吧?有文化而不靠文化活著,就像那個會拉手風琴的老漢實際上是靠別人的施舍活著,這是為什么呢?也許,哪個社會都有一些讓人不能理解的邊緣人吧。張珊珊打心眼里羨慕那些念過大學、英語說得跟漢語一樣好的文化人,像王姨這種??上?,這輩子不能重來了。

          不必回酒店換正裝,張珊珊也悄悄松了口氣。7號家庭三口人,每人都帶了一只28寸的大托運箱,三口人每天換衣服,看得出來人家的生活真是非常講究。王姨連血壓計都帶著,早晚各量一次血壓,每天都吃大瓶子里裝的維生素藥片,格外注意健康和保養。相比之下,張珊珊覺得自己活得太粗糙了——只帶了一個隨身小箱子,連托運都不必,直接帶上飛機就行。出行匆忙,她帶了沖鋒衣外套和必要的幾件換洗T恤、一條長裙,帶了兩條配合照相用的絲巾,一條黃色,一條藍色,配她的紅色沖鋒衣,顏色很鮮亮??此b行李,左比量、右比量,放進去又拿出來,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樣子,老伴還跟她打過哈哈:我說,這回你帶的衣服就別像去北陵跳舞似的,太花哨了吧?人家外國老太太是不是不像中國老太太這么喜歡大紅大綠?老伴年輕時當過兵,是媽媽當年托人介紹的。這輩子,他們也紅過臉,但總的來說,過得還成。至少有一個共同的好兒子。在家里,她說話永遠占上風,她記得自己當時就嚴正反駁老伴:你說錯了,你看電影里的美國老太太,很多都披紅戴綠的。頭幾年我在北陵公園里看見的那些外國老太太,多數都穿著大花衣服,不穿花衣服也要把嘴唇抹得通紅!

          張珊珊其實也帶了鮮艷的紅色長裙,照相很好看,可惜她對氣候的判斷出了差錯,那條裙子是紗料的,太薄,壓根兒沒有機會穿。這里的溫度,無論莫斯科還是圣彼得堡,早晚都涼,看街頭當地人,不少人是穿著薄棉衣的,因此這幾天她的沖鋒衣外套就成了不離身的衣物,裙子只能壓在箱子里。真回酒店換正裝,事實上,她沒有衣服可換。

          很快到了劇場。小程和王風下車,把票發到大家手里。他們的座位仍舊在樓上,但多數是第一排,看舞臺很清楚,一點遮擋沒有??照{大概不好,有些悶。劇場有些陳舊了,是老建筑,但并不像程導說的那樣金碧輝煌,反而看上去有些破敗,有點像她廠子的老職工俱樂部。那個紅磚外墻的職工俱樂部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建的,三毛子聽他媽媽講過,當年的蘇聯專家,每到周末就在那里跳舞、聯歡,吃大列巴,喝一種叫格瓦斯的飲料。頭幾年工廠整體搬遷,老俱樂部已經拆掉了。張珊珊從樓上往下看,觀眾正陸續落座,確實有人穿得很正式,但也有很多人并沒著正裝,就是很一般、很平常的衣裳,大概這些人就是像他們這樣的游客吧。樓下的座位差不多滿了。他們一行人紛紛在找自己的座位,拿著票對號入座,準備迎接演出。張珊珊的右手邊,是一個陌生的老阿姨。老阿姨面目慈祥,頭發花白,看上去像中國人。張珊珊進去落座需要老阿姨起身讓座,她說了句對不起,老阿姨馬上站了起來。張珊珊說了謝謝,坐下以后就跟老阿姨搭話:阿姨,您也是中國人哦?老阿姨回她:是呵。張珊珊又問:您也是游客呵?老阿姨回她:不是,我住武漢,來看女兒。我女兒在北京工作,她國內的公司派她到這工作一段時間,剛好武漢現在開始熱了,女兒就給我買了機票,讓我過來住一段時間,我陪女兒,也避暑了。

          對話至此,這個晚上本來應該平安無事,大家心平氣和欣賞芭蕾舞演出。偏偏張珊珊又多了一句嘴:您女兒很孝順呵,1300塊人民幣給您買芭蕾舞票。老阿姨愣了下,回說:沒有那么貴,女兒說她在網上訂的,合人民幣400塊錢吧。老阿姨說完,大概怕張珊珊不相信,掏出手機,讓張珊珊看手機上的截圖。截圖雖然顯示的是盧布,但很容易換算成人民幣。張珊珊心里咯噔一下,擰身對左手邊的王姨說:您看看,人家在網上訂的才400塊錢。

          張珊珊和王姨說話的聲音有些大,吸引了陸續落座的團友。王姨的女兒好奇,過來拍下了老阿姨的截圖,然后是5號家庭的墨鏡妹妹拿了王姨女兒的手機去看,很快,張珊珊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很大了,男聲、女聲都有,隔了好幾個座位都能聽到。有氣憤的聲音,有罵人的聲音:知道導游黑,沒想到黑成這樣了。”“400人民幣的票,收我們每人1300?一個人賺900,我們19個人,這一場演出他們哥倆兒賺多少?太過分了吧?”“這事不能這么完!我們可以花錢,但不能當冤大頭!

          張珊珊心里又咯噔一下。心疼自己的錢,更主要的也是明白自己無意中又惹事了。如果她不多問那么一嘴,此刻大家一定心平氣和,正等待著演出呢??创竺ΧΦ幕始野爬傥鑸F演出,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真是應該好好欣賞。就因為她多了一句嘴,問出了芭蕾舞票的真實價格,團友們生氣了,發火了。這個晚上的演出,大家如果看不好,她真是罪過呀。

          她還在內疚,音樂響起來,劇場大幕徐徐拉開,演出開始了。那些靠腳尖起舞的演員,他們的腳真是鐵腳呵。張珊珊不知道他們跳的是什么,但能看出來挺美?,F場伴奏的音樂好聽,男演員、女演員,跳得都非常精彩。反正她是跳不出來。人家是專業的,童子功,不大點兒就開始跳呵,她這種退休以后開始跳廣場舞的怎么能比??粗麄儾煌5匦D,張珊珊有些頭暈。眼睛看著舞臺,耳朵里既有音樂也有鄰近的聲音。她聽見幾個人聲音不低地還在講話,尤其那個墨鏡妹妹,聲音很大:王風不接電話,姓程的也不接電話,已經給他們發信息了,沒準兒倆孫子正在河邊喝伏特加歡慶呢!這事情他們得講清楚,不講清楚,馬上向他們國內的公司投訴他們,讓他們下崗!這么欺騙消費者,沒有王法了!張珊珊心里詫異那個妹妹是做什么的,平時看上去挺溫文爾雅的。

          場間歇息,十幾個團友不出去活動,聚在一起繼續討論。有人說已經接到王風的回復,說他和導游正在劇場外面,因為沒有演出票,現在進不來。關于票價的事情,他們會當面給大家一個滿意的說法,大家不要急于投訴,請大家一定安心欣賞演出。他們溝通情況時,張珊珊再不敢插嘴,她發現也沒有人主動跟她說話。他們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他們會不會以為她是導游和領隊的托兒?8號家庭明顯是團里報名最晚的,經常跟團旅游的也許知道這種可能就是尾單。幾次進店,別人差不多都花錢買了東西,只有她一分錢不花,導游和領隊好像也沒有格外表示?;貞短禊Z湖》演出時,是她先舉的手,她不是托兒是什么?如果是戰爭年代,她這算什么?臥底嗎?內奸嗎?但張珊珊知道自己心里委屈得很。她也是交了1300塊錢進來的,是她先發現了票價的巨大反差呵。當然也是她影響了大家看演出的情緒,也是她又給領隊和導游帶來麻煩。萬一導游和領隊因為這件事情被投訴,她過意不去。她給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煩,人家啥也不說,都是關心她,為她著想。她里外不是人呵。

          下半場演出,張珊珊看得糊里糊涂。她發現自己確實欣賞不了芭蕾舞?,F代芭蕾什么樣兒她不知道,這種古典的她其實也看不明白。音樂聽上去當然還不錯,現場演奏比錄音機聽上去更有感覺。她能看出來舞臺上的表演是在努力講一個故事,用舞蹈的方式講一個故事,好像還是一個挺悲傷的故事,好像還是一個愛情故事??墒?,講故事如果用說話的方式不是更直接嗎?為什么非得跳舞呢?張珊珊是一個簡單、直接的人,很多事情她不會拐彎。就像看體育節目,張珊珊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競走。每次老伴看競走,她都要轉臺,或者馬上從電視機前走開。人與人之間,比速度的話,最好看的當然就是跑。聽發令槍起跑,誰先到終點誰就是冠軍,是王者。而競走呢,卻定了那么復雜的規則,給運動員以束縛,以不能完全表現速度帶了枷鎖的方式表現速度,這是為什么?就為了多一個運動項目嗎?她看著別扭,理解不了。體育比賽她就喜歡跑步,從五十米、一百米到馬拉松,都喜歡。她看馬拉松時,老伴就會走開去干別的。老伴說她固執,嘲笑她:你就是因為小時候練過幾天跑步,結果就認準了跑步這一項,別的都不肯承認。她固執嗎?她不承認。練過跑步倒是真的。她小時候跑得快,在皇姑區的體校練過一段時間短跑??上熨x還是不夠,或者也是沒碰上合適的教練。反正她跑步在學校至少能排在前三名,學習成績倒是排在后面,最后連大學都沒考上。如果像姐姐那樣能考上大學,有個干部身份,不至于早早退休,退休金才這么點兒,連姐姐一半兒都不到。

          胡思亂想中,演出結束了。掌聲四起,鮮花上臺。演員在謝幕。芭蕾舞演員謝幕的姿態真是優雅。這個她喜歡。她跟著大家一起熱烈鼓掌,把手拍到疼。

          走出劇場時,張珊珊看見領隊和導游站在門口迎接,而不是約定的集合地點。19個游客,圍成一個大圓圈,聽兩個人解釋。主要是程導在說話:對不起大家,關于票價的事情,是這樣的,我們肯定不是1300塊錢拿的票,但也不是400塊錢拿的,那種400塊錢從網上訂的票,要提前很長時間才能訂到,也就是說是預訂的,而我們大家的票事實上是下午才訂的,我是從另外的渠道拿到的,所以是經過加價了的,這個我不隱瞞大家,怪我白天沒跟大家解釋清楚。還有呢,這件事情跟王領隊沒有關系,希望大家千萬不要為難他,如果說有責任,都在我一個人。事實上,除了有關渠道在票價上加了價,這1300塊里面還包括接送大家的車費、司機師傅的小費。大家知道,這邊的大巴車司機每天只工作十個小時,超時的話,我們要額外加錢。今天晚上大巴車來接大家,就是額外加錢的,這個錢,比大家去乘坐出租車要便宜許多,而且還安全、方便?,F在劇場外面的情況你們也能看到,演出散場時,觀眾這么多,根本打不到車。當時我們考慮大家基本不會俄語,說不清楚酒店的地點,護照不在身上,確實有考慮大家的安全?;厩闆r就是這樣。我跟王領隊說過,我會給大家一個說法,這樣,每個人最后我只收500塊錢,剩下的錢如數給大家退回去,不夠的話我自己填補,算是我對大家的歉意——影響了大家看演出的心情,對不起大家。

          張珊珊看見墨鏡妹妹表情嚴肅,舉手示意要提問,王風做手勢攔住她:各位,對不住,請大家先聽我再講幾句。這件事情,不管怎么說,我們哥兒倆對不住大家,影響了大家的心情,再一次表示道歉。程導其實有些話沒有講,我來替他說。程導這個人呢,我認識五年了,他以前不是做導游的,他是做貿易的,這一路上他的講解大家也能聽到,很多時候他不是在背導游詞,他是結合自己的親身體會在跟大家講解,因為最近幾年貿易不好做了,他才開始做導游,也是生活所迫,沒辦法。他兩個孩子,小的本來沒想要,因為大的得了白血病,配型一直配不上,所以才下決心要了小的。養活兩個孩子不容易,尤其還有一個生病的孩子,大家想象一下,真是超級不容易,希望大家理解。關于票錢,就像剛才程導說的,馬上把錢退給大家,希望大家在最后這兩天的行程中,玩得愉快,留下一個好印象。謝謝大家!我們哥兒倆給大家行個禮。

          一陣唏噓,然后是沉默。兩個人都很誠懇,雖然這里面好像也還有一下子說不清楚的東西,張珊珊一下子想不明白是什么,只是有一種直覺??上КF在無法跟任何人交流。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兩個血氣方剛的老爺們兒,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可以了。她在心里這樣想,卻仍舊不想說話。打破沉默的是王姨:這樣,大家都不容易。一碼歸一碼,導游剛才說把錢給大家退回來,我看大家也不用客氣,該收就收,畢竟錢是大家自己掙的,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話說回來,我們大家都是有愛心的人,如果誰想對程導的孩子有所表示,我建議大家可以適當捐些錢。我沒做過財務工作,但不怕麻煩,可以辛苦一下做這個事情,再來兩個團友負責監督最好,咱們團里如果還有人做過財務,也可以代替我做這個事情,我畢竟年紀大了,眼睛花,萬一算錯不好。大家看行不行?

          有人贊成,有人不語。張珊珊屬于不說話的那種。盡管講話的是她喜歡的王姨。

          沉默是金。就在兩個小時之前,如果自己想到媽媽說過的這句話,如果自己張嘴之前把要說出來的話過一下腦子,也許,這個晚上,甚至很久以后,回憶俄羅斯一行時,大家肯定都會更加愉快。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是這樣呵。媽媽。

          這個晚上,張珊珊幾乎徹夜不眠。這一天的經歷如此豐富,如此跌蕩起伏,讓她身心俱疲、大腦高度興奮。當她在床上輾轉,看到王姨暫時也還沒有入睡的意思,盡管她不愿意回憶不愉快的經歷,還是忍不住跟王姨說起那件事情,更主要是想表達對老人家的感激之情:王姨,上午多虧您了,謝謝您。我不懂英語,聽不明白您對那兩個年輕人到底說了什么?

          王姨大聲笑:我說了什么?我都快忘記了!我想想,大概意思吧,我說你們兩個長得挺英俊的,應該是有前途的年輕人。我剛從你們的教堂參觀出來,你們經常離教堂這么近,一定知道有個上帝,你們知不知道上帝在看著你們呢?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呀,以后不要做這種事情了。當時怎么說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那會兒著急呀,怕你真被他們訛上,當時除了講道理打動他們,咱們倆動手也打不過他們不是?!其實我跟他們說話也是緩兵之計,那之前我給我閨女打過電話了,讓她趕緊去搬救兵,去把導游和領隊還有大家伙兒盡量都喊來。人多力量大,咱又沒真犯什么錯兒,我就不相信他們能得逞!

          圣彼得堡的最后一天行程,白天坐游船,在涅瓦河上欣賞兩岸風光,下午游覽圣彼得堡要塞,晚飯后去火車站,乘坐夕發朝至的火車回莫斯科。這一天,程導卻沒有出現。這不正常。他是從莫斯科跟著大家一起來的,理應跟大家一起回去,而且他自己也說過他會自始至終跟著大家,從接機開始,直到給大家送上飛機回國。張珊珊聽到有人在私下小聲議論,昨晚團里有人連夜向國內舉報了導游和領隊,態度很強硬。旅行社表態取消了程導后面的工作,據說這種被投訴的導游公司會有懲罰,至少會有經濟懲罰。據說領隊也會被懲罰,但因為還要帶大家回國,所以對他的懲罰也許會延期到回國以后。

          大家小聲議論,張珊珊一句話不說。不問,不打聽。在大巴車上,坐在領隊王風和新導游的后座,她只能看到他們的后腦勺,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張珊珊心情不好。進入眼簾的一切風景,都像在電視機上看到的一樣。親身經歷異鄉景色的興奮與喜悅,從她心頭消失了。

          6、回到莫斯科,本次旅行最后一個晚上,王姨邀請張珊珊陪她去附近一家超市。這有點出乎張珊珊的意料。她想不到王姨會背著女兒和外孫女邀她一起外出。那時候她已經洗完澡,坐在床上發呆,還不想馬上收拾行李。王姨問她:你還是睡不著吧?行李不收拾了?要不咱倆出去上超市走走?剛才車往酒店來時,我注意到拐彎那地方有一家挺大的超市,有點像咱們國內家樂?;蛘呷A潤萬家那種。這幾天跟團進珠寶店,我還是好奇這邊老百姓日常消費的超市是什么樣子。如果有合適的東西,咱們最后再買點什么?就咱倆去,不喊我閨女娘兒倆了。她們年輕,覺大,這會兒肯定睜不開眼睛了。

          王姨的建議,出乎張珊珊的意料,但她很開心。她也一直想進一個當地人購物的超市,給家里人帶點合適的紀念品,卻苦于沒有機會。她自己一個人是再也不敢單獨行動了。王姨會英語,跟她去肯定沒錯。

          拿上房卡,悄悄下樓。晚上九點多,天卻仍然有亮光,西邊的天空還有晚霞,映照著不遠處的林地。王姨一邊走路一邊哼歌,旋律張珊珊很熟悉,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這樣的時刻,王姨哼了這首歌,張珊珊有點感動。她給王姨以晚霞為背景拍照,也讓王姨給她拍照。從酒店到超市,走路大概十分鐘,只有她們兩個人在人行道上,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路兩邊的建筑,也讓張珊珊感覺非常親切——這一帶都是新的樓房,樣式跟這些天在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老城區里看見的有歷史感的房子不同,這里的房子都很新,跟國內大城市里的新樓房很像。張珊珊甚至認為,這些房子沒準兒就是國內來的建筑公司蓋的。她在附近的好幾棟樓上看到了中文標識,一棟樓上寫著中國聯通,一棟樓下有中國銀行,還有一個地方商會組織的招牌。正當她要回國的時候,這些中文招牌讓她格外親切,也開始想家,惦記著老伴。身體好時,家里都是她做飯,她不在家,老伴凈糊弄自己吧?王姨把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哼了一遍,又哼一遍。這里是真正的莫斯科郊外,在這里哼唱這首歌再恰當不過。此時、此刻,再也不會重來。這樣的時刻,一下子又讓張珊珊格外懷念俄羅斯之行。是的,人還沒走,已經開始懷念,盡管有一些波折,盡管在這里不出預料地沒碰見那個人,但更多的是愉快、新奇,對于頭一次出國旅行的張珊珊而言,用大開眼界形容一點不為過。大巴車上放的那些蘇聯歌曲,那些熟悉的旋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卡秋莎》《紅莓花兒開》《伏爾加河》《小路》,當她重溫這些年輕時和那個人一起聽過的旋律,回到這些歌曲的故鄉,她像回到從前,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她還年輕,還在戀愛,還在到處瘋跑,還沒結婚,也還沒有被無名的病癥折磨……

          她們一起進去的這家超市,規模比她預想的大很多,里面的東西也全,從日用百貨到食品蔬菜都有,但逛超市的人卻很少,也許是時間晚了的緣故吧,像給她們開了專場。她們在食品柜臺流連,仔細看每一樣商品的價格。張珊珊印象深刻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吃的,譬如一升裝的純果汁,人民幣四、五塊錢的樣子。還有五百克裝的蜂蜜,她記得程導說這邊的蜂蜜一般是椴樹或者蕎麥花蜜,價錢不貴,重要的是肯定不會摻假,如果不嫌沉,可以買幾瓶帶回去。她在心里迅速算了下,即使買十瓶,才合人民幣二百來塊錢,回去以后親戚們每人送一瓶,禮輕情誼重,挺好的??上欣顜×?,裝不下呵。聽了她的感慨,王姨告訴她:你可以買了裝我箱子里,我箱子大,挺空的,有地方。張珊珊不好意思:那么沉的東西,怎么能讓您拿著呢。王姨笑:又不是我背著、扛著,可以辦托運吶。另外,我有件事情正想麻煩你呢。

          張珊珊想不到王姨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煩她。借錢肯定不會,她知道王姨帶著信用卡,她看見過王姨刷卡買東西。那會是什么呢?她不問,洗耳恭聽。

          王姨說:我有個老師,九十多歲了,年輕時在莫斯科留學。他現在不可能來這邊旅游,其實是已經不能自己下樓了,每天就在樓上活動,天氣好時保姆推輪椅下樓透透氣。我出來之前,給他打過電話,問他我可以給他帶點什么回去。他說用的東西就免了,這么大年紀的人,沒有什么特別想用的東西了,就是還想吃幾口這邊的大列巴、酸黃瓜、魚子醬。魚子醬海關不讓帶,大咧巴和酸黃瓜應該可以。這樣,我每樣買點,放我的行李里托運,但是我不能說是我買的,我跟我閨女就說是你買的,你箱子里放不下,放到我的箱子里。等到了桃仙機場,你把這些東西全都拿走,哪天得空,我去你家把東西再取走,你看行不行?

          王姨說得很慢。感覺她講這些話很艱難,在斟酌詞句。張珊珊甚至想,這一路上,王姨是不是都在想著怎樣買到這幾樣東西,這些話怎么對她這個陌生人講出來?一個像她媽媽一樣年紀的老人家,到俄羅斯來旅游,臨走的時候想給一個上了年紀的另一個老人家買大列巴和酸黃瓜帶回去,張珊珊能想象出來他們之間會是怎樣一種關系。那個老師,肯定是個男的,王姨跟他關系不一般,可女兒對他們的關系并不贊同。王姨不想讓女兒知道,不就說明了一切?張珊珊不傻。

          在張珊珊表示同意之后,她們一起去面包區。走了幾個來回,王姨面露失望。面包區的品種雖然非常豐富,但并沒有那種她想要的幾斤重的大列巴。找了個超市的服務員,服務員告訴她們,現在人的消費習慣,一般只買切成片的小列巴,當然,口味也是多樣的。她指了幾款顏色發黑的面包,說那些都是傳統口味的。

          她們買了列巴、酸黃瓜和蜂蜜,一起往回走。天仍舊未黑,路燈都還沒亮。東西不輕,她們走走停停,速度很慢。一路上仍舊只有她們兩個人在走。到了酒店門口,王姨問她:你困嗎?張珊珊說:不困,在外面再待會兒?

          她們坐到酒店門口的長椅上。有些時候,有些人,在一起不說話也很舒服。在張珊珊眼里,王姨就屬于這樣的人。不遠處有林地,有隱隱約約的林濤聲。她聽見王姨慢慢說: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出國旅游了。年紀大,走不動了。跟著旅行團,我這個年紀的,有的團根本不收,收了也要有家屬陪著。閨女單位挺忙的,要提前請假,要申請護照,出來一趟不容易。小的要上高中了,準備高考呢,更不可能隨時出來走。自己走吧,雖然我也會說英語,可是閨女不會同意的,畢竟年紀大了,她不放心我。小張你還年輕,趁著能走動,一定多走走。王姨哭了嗎?張珊珊好像聽到她的聲音中帶著哽咽。那一刻,她不敢去看王姨的眼睛,不知道應該怎么勸慰這個跟自己媽媽一樣年紀的老人。

          天終于黑些了。王姨仍舊沒有上樓的意思。她小聲唱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次是用俄語唱的,跟一路上大巴車上放的原版一樣有滋有味。唱得非常用心、動情,像在唱給一個親愛的人。她的嗓子不錯,很專業的樣子。張珊珊終于有機會、有勇氣問她:王姨,我看您像個老師呵,您就是老師吧?您是教音樂,還是教英語?

          半明半暗中,她聽見王姨笑:你看我像老師呵?你眼光還不錯——我曾經在師范大學教學生,不教音樂,也不教英語,我是一個物理老師,已經退休很多年了。其實我只會用俄語唱這一首。我的老師唱得才好。他也是教物理的,在這邊留過學,會唱很多俄語歌。對了,待會兒上樓,你想著提醒我,把那張《天鵝湖》的碟放你包里,我在劇場買的,準備回去送人。你沒看見我買東西是吧?那會兒你和我閨女她們去衛生間了,我自己去的。麻煩你了,等我取大咧巴的時候,你一起給我就行。我老師說他當年留學,窮學生一個,舍不得錢看芭蕾舞。出來的時候,我在電話里跟他說,我一定替你看一場。他說,好呵,就看《天鵝湖》吧。

          張珊珊的眼窩濕了。她把臉扭向另外一個方向,怕王姨看見。

          真想跟王姨講一講那個叫三毛子的人。卻說不出口。

          夜很深了。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雖是夏天,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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